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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六】谁家好律师去当间谍啊(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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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9-3 14: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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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 全年龄(G)
警告: 无警示内容 
配对: 海德里希/舒伦堡
注释: -





       E组人员的共识是:他们的头儿根本还是个孩子。快活的小律师恨不得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独特,他穿裁剪考究的西装,领结打成浮夸的温莎式样,成天花枝招展地穿梭于部门的各个角落,不是在恪尽职守地改制,就是在闷不吭声地搞事。天赋异禀的大学生,海德里希的宠臣,他能升这么快当然是因为有上司的偏爱,副总指挥喜欢收集聪明又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这些人后来铸就了他的权力高塔。也曾有人向帝国保安局局长举报瓦尔特 · 舒伦堡行为乖张,举止放荡,不过莱因哈德一直以私人事务或是消息不实为由懒得处理,或者他试图干涉,比如特地把他叫到面前来告诫他不准乱说话,不许跟所有人都过分亲密,但瓦尔特只会低着头任他教训,一出办公室门就十分恼人地继续我行我素。



       这天下午舒伦堡来到副总指挥办公室门前时听到里面传出的钢琴声,他揣着文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才满面春风地推门进去。
      “谁会想到一个人能在党卫队腹地听到如此正宗的亨德尔呢。”
      “您在门外等了多久?”莱因哈德懒洋洋地从钢琴前转过半个身子,“不过幸好您没有提前推门进来,不然恐怕我不得不找点什么东西来惩罚您了。”
      “幸好我没有提前推门进来,不然就欣赏不到这么美妙的音乐了,这可是个双重惩罚。”
       舒伦堡是怎么做到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么多令人尴尬的奉承话来的,莱因哈德永远也搞不清楚,但他相信自己的艺术修养,拒绝承认这是句抬举。
      “时代变了,那些优雅且需要灵感这种东西激发出来的乐曲早已不被欣赏,现在的音乐缺乏规律,没有灵魂,大量无意义的音节砸在一起,像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犯了羊角风。”
       舒伦堡对此不能苟同,虽然古典音乐的出身给了两人相近的品位,但他认为时下流行的世俗音乐依然有可取之处。
      “想坐下来一起弹会儿吗?”
      “……”
       舒伦堡有一瞬的宕机,但海德里希已经大方地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人格缺陷如老破筛子的帝国保安局局长只有在谈及电影音乐或是歌剧展览的时候才像个心智健全的好人,律师只得暂时放下手头,跟他挤在同一张凳子上。
      “听说舒伯特的《流浪者的夜歌》适合四手联弹,不过从来没有试过,您会吗?”
       钢琴制造商的儿子当然不能说不,那是砸牌子,舒伦堡如实朝他点头。
      “那么您负责主体和高音部分,我负责和声与低音部分,好吗?”
       ——四处E组的副科长当然也不能说不,那是找死,海德里希有意考验他的小学徒技艺是否近来生疏,或许不仅是心血来潮。
     《流浪者的夜歌》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曲子,即使对于初学者来说也只是入门级别,但海德里希刻意给它增添了些旋律,律师也很有默契地加以配合。他们的胳膊不时交叠在一起,去敲对方那半边的琴键,两人因这轻微的触碰和小小摩擦而镀上一层天然的亲密,伟大的帝国保安局局长在用心演奏时像个饱含深情的诗人,那双弹琴的手如今除了签字盖章只会在桌子底下摸他大腿,很难相信这副类人面孔下有如此脱俗的感情。
       演奏结束后的莱因哈德像是人生得到了满足,重新热爱起了世界,连看他的目光都变清澈了。
      “以后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
       他将他引到沙发旁坐下,开始介绍将他召来办公室的原因。
      “入侵波兰已成定局,九月初将有三列特别列车从柏林开往华沙,第一列车上有元首本人、凯特尔将军、约德尔少将以及国防军三个部门的全体人员,第二列车上是空军元帅及其随员,第三列车上有希姆莱、冯 · 里宾特洛甫和德国总理府秘书拉默斯博士等人。”
      “您被安排在第三列车上服务,希姆莱需要一名合格的随行人员通过信件、无线电和电话在列车上与我保持联系,除了您我想不出可以胜任此项工作的其他人。此外还必须有人能够在现场处理一些紧急的情报事务。”
       瓦尔特咬着嘴唇,看起来为这突然的派遣感到苦恼。他的惴惴不安过于明显,以致莱因哈德第一次发现他如此容易看透。
      “噢,我的小学生现在不高兴了,介意和我说说原因吗?”
      “完全没有,”律师立刻换了副面孔,“一切听从您的安排,副总指挥。”
      “亲爱的瓦尔特,您知道自己无需对我隐瞒。”
       莱因哈德默契地配合他逢场作戏,狐狸不跑猎人是不会出动的,猎人会在放枪前让这个小东西先跑一会儿,他好奇律师这次又会以怎样的理由来跟他讨价还价。
      “我担心这会让我远离目前的本职工作,也就是我刚刚接手的反间谍部门的改组项目,虽然过去的日子令人筋疲力尽,但我恐怕临时接受新的任务会中断原本按部就班的计划。”
       小律师试图向他说明这个改组项目对自己而言不仅是一项工作,更是一种责任和使命,一旦离开便会错过许多关键的决策和机会,使未来的进程受到影响。海德里希认真听他说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样子,他自诩是个实用主义者,大多数时宁愿选择诚实也不要坚定不移的忠诚。
      “我理解您的担忧,只是既然您已经走了这么远,为什么不尝试再走远一些呢?是时候从宏观角度来看待问题了,在那里您将和最高司令部协同工作,了解并观察那些真正控制这个强大机器的人,这对您以后的职业生涯是有好处的。您依然可以在列车上通过通讯设备下达有关改组工作的指令,我会委派您信得过的专家来执行。”
       平日养尊处优的家伙一点也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但莱因哈德对自己亲手教出来的下属拥有足够的耐性,他斟酌字句缓和语气,以便进行一些目的明显的鼓励。
      “最重要的是,您需要亲自了解纳粹党卫队的领袖,我给您配备了我自己的秘书,您会发现在这次旅行中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过我需要您向我保证一定会小心行事——地板太滑了,您将不得不与希姆莱的私人参谋和副官长沃尔夫共事,沃尔夫本人不算太坏,但他带领的那群副官却相当不识好歹,只是他们虽然很能叫,却绝对不敢咬你。”
       ——事实上,没人敢。保安局不成文的规矩成千上万,其中一条就是没事别找舒伦堡的麻烦,当小狐狸发现自己的尖牙利齿不足以应付的时候,就轮到他身后的大人物出来公干了。
      “没什么可担忧的,我已经替您打点好一切,沃尔夫将军承诺会在旅途中对您加以照顾,我也会很快与您回合。”
       舒伦堡对此深表怀疑,感觉自己像个因为父母要上班就被丢给邻居的小孩,这邻居显然还不怎么待见他。沃尔夫和海德里希结过的梁子柏林下水道里的老鼠都略知一二,两人的渊源要追溯到他还在念书的时候:虽是同期加入党卫队,但保安局局长总想在官衔和资历上摆谱,副官长则很快利用自己作为副官掌握的信息差对其予以报复——他把控着领袖的所有日程安排,能让海德里希的求见比登天还难。在经历几次隔壁狗听了都想报警的大吵后两人最终不得不达成表面上的和解:沃尔夫负责向海德里希及时通报领袖那儿可能对他产生不利的消息,而海德里希则对他私下经营的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情好就开点后门。
      “不要再做出这种担忧的表情,”海德里希温和地命令,脸上依然挂着友善的表情,“笑一下,嗯?笑一下不会让您的下颌骨碎掉的。”
       深谋远虑的帝国保安局局长不会意识到这个决定将在不久的将来给两人带来多大的灾难,只在心里为训练他可怜的小学徒感到一阵隐秘的快乐,不用担心,他很快就会自食其果。
       他从沙发上起身,这通常意味着对话结束,于是舒伦堡也随之站起来,但副总指挥没有走开,而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考虑到您这次是代表国家安全委员会在列车上服务,我恐怕您需要一套新的制服。”
       莱因哈德伸手在他的腰间比划了一下,指尖划过他的胸膛,最终落在他的肩膀。瓦尔特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有时他的确不太明白海德里希想要做什么,副总指挥的眼睛太容易掩藏在阴影之下,那些不可名状的笑意让他心里没底。
      “非常需要。”
       律师任他摆布,只像个突然被通知要去参加社交舞会的贫穷少女那样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莱因哈德铁了心要在今晚当神仙教母,不仅将他送上飞黄腾达的马车,还要操心他的衣裙是否够格。副总指挥去桌前给秘书打了个电话,然后就自然而然地过来揽他的腰肢。
       “好了,跟我来吧。”




       霍尔斯特的门店坐落在陶恩奇恩大街十六号,毗邻威廉皇帝纪念堂,虽然当时大部分士兵和军官的制服都来自博斯流水线,有条件的依然会选择信得过的裁缝店。作为子承父业的高级裁缝,威廉 · 霍尔斯特以过人的手艺和对细节的惊人把控很快成为柏林行业标杆,一些大人物如里宾特洛甫、赖歇瑙和克莱斯特都曾是他的顾客。奔驰停在一家五层建筑的门口,莱因哈德下车用手套拍了拍司机的窗口。
      “您可以走了,车晚上我会自己开回去。”
       舒伦堡跟在莱因哈德身后,在两人进门时抬手按住风铃,尊敬的副总指挥是这里的贵宾,刚落脚就被引入了里间的会所。
       这世道就是这样,上层的养下层的,下层的养底层的,最顶层的海德里希一个人养活一整条街。热衷享乐的副总指挥是这里酒吧夜总会和餐馆咖啡厅的常客,虽然他平日面目可憎,依然有很多人期待他光临,只要跟在他身边,无人问津的小律师也能立刻提升好几个档次,变成高贵的随行人员,享受注目,享受服务,作为忠诚陪伴的犒劳,慷慨的帝国保安局局长自会为他支付全部。
       屋里撒了木质香水,四周沉淀着苍兰和松针的气味。壁炉里没有火,只有一堆煤,几个宽大的扶手椅坐落在中央,钟摆旁挂着各类奖章和皇家委任状,一名学徒走上来掀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让黄昏时的自然光透进来。
      “我的下属需要一套全新的党卫队制服,”莱因哈德对四周毫无兴趣,目光直接落在接待人的身上。“军衔是二级突击大队长,需要缝有HAL袖章,长裤和马裤各一套。他十天后将随元首巡游波兰,所以这件衣服必须在一周内做好,明白了吗?”
       他将小律师往前一推,“先给他量身子。”
       一名拿着铅笔和记事本的员工走上前,被副总指挥拦住了。
      “不要他,你来。”
       他指了下不远处的霍尔特斯本人,然后就找了张扶手椅坐下,开始在口袋里摸打火机。
       舒伦堡在全身镜前默默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佩斯利马甲,在裁缝的要求下转身抬臂或是踮脚。壁炉旁的莱因哈德一边抽烟一边冷眼审视着他,灰色的烟雾从他的嘴角滑出,将整张脸模糊成一种奇异的阴郁色调。
       他年轻的下属体态匀称,精致得像婚礼蛋糕上的番糖小人,身高上稍微有些不足,不能算纯正的雅利安楷模,适合跟他站在一起——黑王子偶尔也需要一点衬托。正人君子的错觉完全是因为他的外表,裁剪得体的西装和一丝不苟的领结衬得他像是什么时尚杂志上的花花公子,这只是一个律师,却长着一副别有企图的美貌。
       莱因哈德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想起刚进保安局时的瓦尔特,不由自主地微笑,随即又很快收敛。一个由他构造出来的青年,曾经青涩而腼腆,可爱又低廉,一点成人玩笑都会让他无措地偏过脸——没人相信他已经跟女人同居了四年。现在他长大了,那具包裹在精良表皮下的躯体随着主人的升迁越发成熟鲜艳,举手投足昭示着过剩的性征,不经意露出一点亟待使用的新鲜,又飞快地被一个假装羞怯的微笑遮掩。
       这种直白到恬不知耻的注视让律师感到不适且羞恼,但他不敢表现在脸上,知道对方能看到。瓦尔特 · 舒伦堡是个在社交场合里享受被目光环绕的人,但位高权重的注视者是另一回事,这让他感到自己像个八音盒里起舞的小人,装点一身精致的饰品,在拥有者的观赏下低眉顺眼地转动。他有时会故意做出这种姿态,讨好对方的同时顺便获得点什么,友邦情报,他处近况,高层风向,严厉规训和病态宠爱下滋生的习性没那么容易摆脱。
       等莱因哈德不紧不慢地抽完一支烟,律师已经穿好外套,回答完了有关内衣尺寸个人偏好和生活习惯等问题,水边的阿狄丽娜一般立在镜前若有所思。
       莱因哈德走过来,也凑到镜子跟前。
      “我们应该合张影,就像这里面一样。”副总指挥一只手插在口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透过镜面望进他的眼睛。“我注意到您似乎很少照相,为什么呢?”
      “为了工作,”律师随口答道,不动声色地从他的手里挣脱,“作为机要组织的成员,您也不希望哪天在报纸杂志或是什么招牌广告上看到我不是吗?”
      “您能上什么广告?保险?地产?还是要开始帮家里卖钢琴?”
      “为什么不呢,您办公室里那台就该换了。”
      “有折扣吗?没有的话我更希望在牌桌上看到您,精神医生那儿明晚有个局,我需要一个搭子。”
       他拍了拍他的腰,拇指尖刻意擦过尾椎,然后向门外走去。
      “让他们走我的账。我们去吃饭,然后我送您回家。”
       晚餐乏善可陈,副总指挥在用餐时似乎心不在焉,舒伦堡将这归结于今晚吧台的行情:有头脸的姑娘早被预定,剩下的几个不值得带回家,只适合在格间里凑合一发。但海德里希不是个能将就的人,律师暗搓搓地好奇他今晚该怎么解决这一天里的头等大事。
       台上的歌手像过气女星那样拙劣地模仿玛琳 · 黛德丽,底下回应寥寥,每个人都专注自己的事情,没人去管这些陈词滥调。有那么一会儿,海德里希似乎听得很认真,舒伦堡也只好扮出一副有兴致的样子,跟着听完了《再次坠入爱河》、《把那个男人还给我》、《牧马人小乔》和《回家吧萝拉》,向来热衷夸夸其谈的副总指挥此时却对他盘里的巴斯克炖鸡毫无兴趣,一只手在桌上敲着节拍,沉浸在自己的乐趣中。
      “人永远回不了家,”在换歌的间隙,他温柔地对他说。“可当流浪者的路交叉在一起的时候,整个夜晚看起来就像是家园。”
       再次上车后舒伦堡很快就感到困倦了,因为那桩倒霉的离婚官司,他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睡好觉,成天在法院和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心力交瘁,精神崩溃。随着平日最能聒噪的家伙安静地打起瞌睡,车里也陷入了长达半个小时的沉默。
       让人没想到的是,海德里希先打破了这种凝固的状态。
      “您一定想知道,”他那不可预知的上司缓慢地开口,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营造某种神秘的气氛,循循善诱地给人下套。“当初在弗里茨案件失败后,为什么党卫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瓦尔特被这几个关键词弄得清醒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清醒。那次事件中陆军上将维尔纳 · 冯 · 弗里茨被指控违反军规175条,而戈林由于在陆军元帅伯隆堡的继承人上排在弗里茨之后,因此积极推动此案。但由于证据不足和弗里茨的坚决否认,定罪过程十分不顺,后来的事实证明的确是证人弄错了名字,真正犯下罪名的人是一个退役的马术师。
       将军最终被判无罪,然而随着无罪宣判一同抵达的是他的退役通知书。作为这场恶意指控的始作俑者,党卫队事后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追责,虽然在那关键的一个晚上海德里希像攥着救命稻草一般攥着他,恐惧到几近破碎。
      “为了找出弗里茨潜在的同性倾向,我们审问了曾在他手下服役的男孩儿。世界著名网球冠军戈特弗里德 · 冯 · 克拉姆刚从美国的飞机上下来就被带到保安局,在党卫队的施压下出庭作证,此外曾被弗里茨邀请做客的两名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也接受了询问。”
       舒伦堡知道这是国家社会主义福利组织的一个项目,富裕的纳粹家庭通过邀请来自柏林贫困家庭的孩子上门做客来帮助他们,不仅是为了给他们提供一顿丰盛的饭食,也是为了提高他们的素质水平。一些家庭会教孩子们音乐和绘画,而弗里茨则教给孩子们一些有关地理、军事和制图方面的知识。
      “依然一无所获。其实在那次审讯之前我们就知道不可能完成定罪,但是没人敢违背戈林。”
      “您一定还是掌握了什么。”
      “您有着惊人的直觉。”
      “只是对您比较了解。”
      “我们从两名青年团的孩子口中得知,将军有时会用坚硬的尺子抽打他们的小腿,作为对他们不专心或是调皮捣蛋的惩罚。”
       律师毫无波澜的表情表示他不认为这是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青少年时期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挨过长辈的体罚,将军选择了一种比较体面的方式,虽然有些军队化。
       但海德里希显然不这么想。
      “Wadenfetisch,”他用一个词给此事下了个定义。“另一个可能产生严重后果的指控,虽然我们没有在法庭上使用它。”
      “为什么?”
       他不该问的,天真和急切又露出来了。
      “因为那时党卫队已经不可能成功。相反,我让沃尔夫私下对他进行了警告,如果他闹事——将军曾扬言要与领袖决斗,那么这个‘Wadenfetisch’将使他再次面临指控。您看,您要学的还有很多。”
       的确像海德里希会干的事,律师索然无味地咂了咂嘴。“您似乎对这些不同寻常的癖好很有研究。”
      “您要知道,人们为这么多性癖进行分类,只是方便我们在需要的时候逐一定罪。一些人迷恋人体上的某个部位,一些人迷恋非生命体,一些人享受虐待,一些人享受被虐待,为此他们发明了那么多有趣的东西,皮革、绑带、木马、藤杖、散鞭、桨板——就是那个被大多数父母挂在镜子后面的东西。”
       海德里希转过头看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小时候挨过吗?”
       副总指挥的身上融合着浑然天成的优雅和怪异的粗野,爱用最正经的语调实施最下流的骚扰,它们有时来得猝不及防,像三流恐怖电影里的拙劣惊吓。
      “我就知道您没有,”莱因哈德过完嘴瘾,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把头转了回去。“乖巧听话又可怜的小瓦尔特,谁会舍得体罚呢?即使真的犯了错,也会被所有人原谅,我说的对吗?”
      “您真聪明,”律师回给他一个特别欠揍的笑容,“您的保险箱里一定有我小学到现在的全部资料,告诉我,您枕着它们睡过觉吗?”
      “现在您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了。”
      “原谅我吧。”
      “……”
       莱因哈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不久将奔驰停在一栋楼倒下的阴影里,等一个漫长的红灯。
       一只手落在律师的膝盖上,相当熟练地开始抚摸。舒伦堡忍受着,但当那只手顺着腿缝想要继续往里探时,他不得不夹紧双腿,表现出一点抗拒的意图。莱因哈德在黑暗中露出笑意,有时他的确不知道他的小学徒是真的未经人事还是将欲擒故纵那一套运用得太过自然。他没有继续为难,那只手最终只在他大腿内侧的软肉上揉了两下,然后就抽出来了。
       舒伦堡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再过几个街角,绕一座花坛,就到他的家,自从与凯特协议离婚后他便一个人住在那儿。海德里希本人也好不到哪去,随着莉娜带着两个孩子去岛上度假,两人在柏林过得像正儿八经的单身汉。
       下车时律师彬彬有礼地道谢,第一次约会的姑娘都没这么矜持,副总指挥兴致缺缺地回敬给他一个与之相称的告别,在启程前鬼使神差地摸了下他坐过的椅垫。
       纵使莱因哈德不想表现得像个交配期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公畜,这温度依然令他产生了一些遐想,要是让瓦尔特知道,小律师不知道会在背后怎么笑他,他的年轻下属假装纯良的样子像个拿尾巴掩住臭腺的狐狸,两个人拉扯对方的姿态蠢得像在演动物世界。
       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寂寞,他在离去时鸣了两下笛,车头在巷子里转了个弯,短暂地照亮了一整条街,两人的路在今晚的交叉后再次奔向不同的旅程,一个回到支离破碎的家,一个还要继续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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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9-3 14:15:39 | 显示全部楼层



       沃尔夫在送走来宾时往边上瞟了一眼,拐角里的小律师立刻抿嘴朝他笑,这幅讨好的模样表现得有些刻意了,副官长注意到他下颌有一道击剑留下的伤疤。
      “您就是舒伦堡?”
      “是的将军。”年轻人立刻回复,向前一步,称自己奉副总指挥海德里希的命令前来报到。
       他的假笑比他那混蛋上司诚恳不了多少,副官长拧着眉头,似乎咽下了几句不太友好的问候,最后像勉强收留一只流浪动物那样生硬地拉开厢门:
      “进来吧。”


       全国领袖海因里希 · 希姆莱年近四十,是整个德意志继希特勒之后最有权势的人。党卫队首领不像传说中那样狡诈凶残,也不像有什么精神异常,事实上他温和慈祥,是那种会让人产生敬爱的长辈模样。领袖的嘴角带着扁平的笑容,他用一块绒布擦了擦眼镜,然后重新将镜框架上鼻梁。
       律师恭敬地等候着,直到他看完报告,将它放到一旁。
      “我记得您。”
       领袖双手交叉搭在下颌,摆出一副用心倾听的模样。
      “是的领袖,去年,在飞往维也纳的途中,我曾有幸与您在飞机上讨论奥地利的行政问题。”
       他在说‘飞机’一词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希望能唤起对方一些回忆,可惜没什么用,希姆莱依然操着教科书般的口气往下念。
      “您在奥地利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莱因哈德曾向我提起过您,对您一直以来的尽心服务表达了赞许。”
      “为帝国效劳。”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回答:为元首。”
       领袖善意地提醒。前小学校长的确是爱所有人的,对于他这样一个被古神无端选中、只为了在适当时间完成试炼的家伙也能保持和蔼,不偏不倚又一视同仁地对待,像对待后院每一个草窝里孵出来的鸡崽。
       在完成例行汇报后,他被礼貌地谴退了。
      “莱因哈德手底下的年轻人十分有趣,”在他走后,希姆莱习惯性地扶起夹鼻眼镜,“又一个投机分子,指望能在这里度过一个银勺子插黄油的考核期。”
      “说实话,我怀疑他的立场,他对国家社会主义的忠诚依然有待考量。”
       他拿起被刚才他放到一旁的人事档,发表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感想。
      “律师没有立场,”沃尔夫将一杯红茶放到桌上,“有什么我可以为您做的吗?”
       希姆莱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全国领袖从反光的镜片底下露出微笑。
      “让我们下次给他布置点作业。”


       舒伦堡一开始在列车上受到的接待礼貌而疏离,所有人都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一个被海德里希安插进来的不速之客,兼职律师,本职间谍,没人知道他会不会把职业习惯运用到日常生活中。因此在最初的一周里他一个人默默工作,默默进食,每到一个站点莱因哈德都会打来电话。亲爱的小瓦尔特,话筒那端的副总指挥语气疲惫但耐心,我过了糟糕的一天,和冯 · 布劳施奇将军就特别行动队和国防军之间的职权问题缠斗了一个下午,要是你在的话一定能妥善解决这些麻烦。这些电话伴随他度过了孤独的第一周。
       在他的预想里,自己由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慢慢混入其间,最终成为环境中的一员。律师对这一手了如指掌,实际上他的很多人际关系都是靠这一手得来,回报丰厚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他只需要在说话时假装羞怯地朝对方微笑,立马就有小动物般真诚的功效,好像全世界都该给他爱抚和拥抱。唯一的问题是海德里希给他安排的秘书过于浮夸,将近两米的身高让她在人群中如同一座移动灯塔,每当他想偷摸干点什么的时候,对方总能将他的行踪暴露无遗。舒伦堡实在想不通海德里希为什么要给他安排一个这么高大的秘书,可能是为了哪天发生危险的时候能将他一把拎走吧。
       于是他改变策略,充分发挥自己的交际花本能,那些副官白天事务繁忙,晚上闲得发慌,四处嚼舌根,没多久就毫不避讳地向他打听起黑王子的事迹。律师权衡利弊,在保证不会被副总指挥扒了毛皮的前提下也为自己换到了不少必要信息,当时各个部门之间充斥的暗语如同赫西俄德的长诗一般晦涩,得待上一段时间才会知道“塔桥”和“雨林”,或是“松针”和“晨星”,这些都是参谋长,无线电,高射炮和军医的代号,律师从他们口中逐渐建立起对身处环境的认知和对那个男人的了解。
       卡尔 · 沃尔夫的眼珠还能看出被纳粹高层追捧为斯图亚特蓝宝石的光泽,全国领袖的幕僚长没有想象中那样冰冷,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甚至还是微微带笑的,完美的身材和一头金发让他成为当之无愧的雅利安楷模,并在党内得到一致认可。这个男人没有海德里希那样锋利的做派,但笔挺的军装和端庄的态度依然给予了他不同寻常的气质,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语调,稳定,自信,带着点贵族军官特有的儒雅和骄矜。他统领着这群冗长的副官,如同一块封建地盘上的领主。
       被沃尔夫引以为傲的贵族家世在延续到他这一代的时候已然衰落,在成为希姆莱的副官前,他的人生不能说一帆风顺,起码也是处处掉坑。随着希特勒的上台和党卫队的崛起,他这些年来跟随希姆莱混迹在大人物里,又重新找回上层阶级的感觉。他在答应照顾小律师时没想太多,副总指挥上周帮他摆平了一些生意上的问题,他不想欠这个人情。一个看起来安静无害的小东西而已,会自己吃饭睡觉,不用管他平时都在忙些什么,别死了就行。那时的沃尔夫显然没有料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然他会选择在上车第一天就掐死这个害人精。
      


      “舒伦堡,您可以直接跳到结论部分吗?我想我十分钟后和元首有个会。”
       全国领袖说话的语气不无耐心,眼里却写满了别浪费我时间。此时他们已行到波兹南附近,元首特别列车和海因里希特别列车相距不远,希姆莱将在十一点半出席与希特勒的会议,舒伦堡已将报告交给他,趁他穿衣的空档在旁边汇报。
      “我尽量,领袖。”
       律师顿了顿,以最快速度整理了优先级,重新组织好措辞,刚要开口就看到沃尔夫探头进来。
      “党卫队领袖真得抓紧时间了。”
       他说话的时候瞪了舒伦堡一眼,这没眼力劲的家伙能在海德里希身边活到现在简直奇迹。
       火车停在空旷的轨道上,沃尔夫率先跳下去,为了方便领袖搭脚,他命人在台阶下放了一个箱子弥补空隙。副官长肯定为自己的细致和体贴感动坏了,以至完全忘了要提醒对方这茬,希姆莱在下车时目光只浅显地透过他的夹鼻眼镜往外瞟了一下,就自信满满地迈开步伐。
       哦不。舒伦堡亲眼看着他的鞋跟越过箱子顶部,在心底尖叫了一声。如果有什么能比党卫队首领在所有人面前摔个倒栽葱更有戏剧性,那一定是事情发生那一瞬间沃尔夫脸上的表情,随着领袖的夹鼻眼镜、手套和尖顶帽飞向四面八方,副官长迎接的手僵立在半空,连同他的笑容,一起成为空气中的一道残影。
      “都是因为你。”
       午餐时沃尔夫没好气地责备,他自诩焦虑得没有胃口,但教训起海德里希的下属很有精神。
      “如果不是你耽误时间,我们本可以准备得更加周全,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
      “……”
       律师抿着嘴唇,看起来为一些不太合理的指控产生了抗拒。虽然他也想像示威的野生犬科动物那样露出藏在短吻底下的小牙,但胳膊拧不过T34,何况知情后的海德里希很可能会把他的小牙连同指甲一起拔掉。
      “我很抱歉。”
       他最终诚恳地说,朝盘里的芜菁肉汤低下了头。他心里大概也是有些愧疚的,但一个被惯坏的人很难服软,因此赌气一般不作任何辩解。
       沃尔夫显然还有点气,但又不便发作,副官长翻了个白眼,在一张报纸上担掉烟灰,自顾自说了句:“一个德行。”
       凭心而论,舒伦堡并不讨厌沃尔夫,他认为沃尔夫是个狗仗人势的家伙,但沃尔夫讨厌舒伦堡,因为他认为舒伦堡是个人仗狗势的家伙。他有时也想像烂俗小说里拯救认贼作父的失足少女一样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但他知道舒伦堡没有,小律师始终怀着爱慕的眼神,无限景仰地望着海德里希在屠杀异见者后露出的笑容。舒伦堡从来没有被强迫过,他俩本就是一路人。那时的沃尔夫还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公务员有一天会做到跟他分庭抗礼的位置,甚至还出手救过他的命,离谱如海德里希已经够离谱了,谁能想到他带的崽还能青出于蓝。
       在此期间,希姆莱已经给这位被副总指挥塞进来的插班生布置了不少课题,内容从未来战争的决胜关键到情报机构的组织构架,在经历最初的几次挫败后,舒伦堡终于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手法。全国领袖对这种报告形式感到满意,并委托他最信赖的幕僚长去给予一些夸奖,当沃尔夫走进那间闹哄哄的工作车厢时,小律师正兴致勃勃地坐在一张桌子的边缘,两根手指夹着刚点上不久的香烟。
      “副总指挥自称经常阅读哲学类书籍,要我说哪本书都不能帮他找回丢失的人性,铁石心肠的家伙连一锅土豆都煮不软,只要看过他一眼就会知道复活节岛石像都是仿的谁,你们为什么一副这样的表情?海德里希又不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沃尔夫:“但是我会。”
       如果舒伦堡有尾巴,现在一定是触电的形状,幕僚长懒得跟那群扶不上墙的副官废话,翻着白眼要求律师借一步说话。
      “希望我没打扰到您……社交。”
       一脸傲慢的副官长站在原地,依旧是脊背笔直的高贵做派。
      “领袖对您目前的报告形式感到满意,认为这节省了他的时间,希望您继续保持。”他神情冷淡,语气厌烦,不等对方回应就继续往下说,似乎只想尽快摆脱这个任务。“另外,我想副总指挥在送您出发前一定已经告诫过您谨言慎行。”
      “当然。”
       律师立刻朝他笑,讨好地,带着点不知好歹的无赖。他惯于抬着眼睛看人,好像也知道自己这样谦和柔顺,让人不忍较真,沃尔夫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他时常怀疑一个人的相貌怎能如此具有欺骗性,长着可爱脸蛋的年轻人笑起来像是吸收了全世界的善意,但马特瑞斯的草环中没有凡人,海德里希的部门里不养闲人,情报工作者很快就会向大家证明什么叫作死这事只要一次,之后便会接踵而至。
       旅行中他们通常在早上九点或十点下列车,乘坐其他交通工具去前线,傍晚再回到列车上。自备食物通常有三明治、热茶和白兰地,由于副官们已被其他任务支使得筋疲力竭,舒伦堡的工作就是确保这些食物的安全——后来他们再也没让他干这活。有一天他们回来得太早,食物和饮料几乎没有被动过,晚上舒伦堡满怀信心地将白兰地和三明治放在窗边,指望它们能通过通风保持新鲜。第二天他们很早就被叫了出去,什么都没准备,只来得及拿走前一天剩下的东西。在敞篷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后,领袖要求提供食物,于是沃尔夫过来从他那里拿走了三明治。  
       两人在吃完第一包后才看到剩下那一包里被霉菌覆盖的吐司。希姆莱的脸顿时比霉菌还要绿上一个色号,他拼了命想要吐出来,但律师眼疾手快地给他灌了一大杯白兰地,成功帮他咽了下去,舒伦堡后来解释说自己当时只是为了杀菌,但沃尔夫坚持让他出庭时记得带上那破三明治。
       可他现在的确被吓得有点傻,仅凭对全国领袖投毒这一条就够他上好几趟绞架,大领导解决问题没啥能力,解决自己没啥问题,要是莱因哈德在……算了,小律师不想在死前还要挨顿打。
       好在那时大家比较淳朴,所有人都忙着七手八脚地抢救领袖,没人注意角落里的罪魁祸首。然而当希姆莱缓过气来强颜欢笑让大家不必担心时,他扫过来的眼神依然让舒伦堡觉得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沃尔夫气急败坏,回到列车上后在隔壁咒骂同僚心怀鬼胎,什么人都敢往车上塞,差点害千年帝国改朝换代。毫无疑问,他在即将呈给海德里希的“舒伦堡小报告”上又添了一笔,舒伦堡无力阻止,只希望这份报告的最终版本能让副总指挥给自己留个全尸。
       列车上的每个人都还保持着胜利在望的人生态度,只有舒伦堡像颗光明世界里的尘土,丢失了去往远大前程的道路。当他回到自己的专属小卧铺时,那个被海德里希派来的秘书正垂手站在窗边,高大的女人用一种慈悲又怜爱的目光俯视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给了他一个充满母性光辉的笑容,似乎想要抱一抱在这趟旅行中命途多舛的上司。舒伦堡领情地配合了这个动作,他的脑袋刚好能埋进她的胸口,律师在幸福里感慨自己那不幸的身高。
       随着进攻的深入,华沙已经成为一座死城。土地废置后,硫磺与尘土混合成浓稠的流动风暴,没有阳光,没有水源,轰炸机一次次卷土重来,蜂群一般掠过城市上空,将死亡与破坏倾泻在上面。
       每天都有屠杀的消息传来,Einsatzgruppen海啸般席卷了但泽走廊和西普鲁士地区,士兵如同来自所多玛与蛾摩拉的恶鬼,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在马佐夫舍平原上收割了数以万计波兰人的生命。舒伦堡自然知道是谁的指令,这个纳粹权力水域里的真正海怪,日常驱动怪异的身躯优雅地从浅湾掠过,在其他水生动物的头顶投下庞大的阴影,巨鲸般朝前吞没。当他走在长长的甬道里时,那些被鲜血养着的黑色触手甚至已经隐约在他的身后有了形状。
       九月二十八日海德里希抵达特别专列,亲自监督希特勒访问华沙期间的所有安全措施。
      “亲爱的瓦尔特,好久不见。”莱因哈德像分居已久的丈夫那样假惺惺地说话,热情地朝他伸出一条手臂,脚下却纹丝不动。
       小律师乖乖地把自己的肩膀递了过去。
       会议进展顺利,双方交接了彼此的工作进度,互换了一些客套废话,分享了无人在意的日后规划,相互都很满意。尤其是海德里希,他向来爱在重要会议上语出惊人的下属不知为何今天格外安静,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眼看再不搭理他马上就要把自己沉到水底下去了,莱因哈德赶紧把他拎出来。
      “希望我们部门的瓦尔特 · 舒伦堡少校曾对大家有所帮助。”
       一席话如同百洁布抹掉了领袖脸上金子般的微笑。
       沃尔夫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瓦尔特做贼心虚地缩短了本就不长的脖子。
       这个话题最终在一片讳莫如深的语焉不详中被刻意略过,如果不是加以观察,也许就会错过副总指挥脸上在经过困惑明了和无语后比往常更加严酷冷峻的线条。海德里希不会看不出来那些遮遮掩掩的心思,诚然舒伦堡是他在一些事务上的得力助手,但并不妨碍这家伙一个不留神就会给他添乱。
      “领袖对您的报告形式表达了认可,并赞扬您在俄罗斯事务上的见解。”
       回到车厢后的莱因哈德并不着急切入正题,欲抑先扬是他一贯的脾气,舒伦堡一定也清楚这点,所以他找话题。
      “您很好地发挥了特长,为自己赢得了欣赏。”
      “都是您的指导,”律师从善如流地应对,谨慎地抬起眼看他:“听说您在一些特别事务上和卡纳里斯发生了争吵。”
      “已经解决了。老家伙坚持让所有波兰抵抗分子在死刑前接受正规的军事审判,还搬出了凯特尔,但元首已经下了命令,要求保持目前的执行计划。”
      “您呢?您对此是什么看法?坐下。”他拍了拍身旁的法兰绒沙发,“通过这些天的实地观察,相信您也对战争有了一些新想法。”
       他说了一句废话,他今天说了太多废话,这简直不像他的为人。他知道战争的烙印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存在,只是更想知道那些连续的炮火和空袭会不会勾起他幼年的记忆,当他在看那些流离失所的遗民时,会不会想到二十年前踉跄悲伤的自己。一个沦陷区的孩子与死人无异,轰炸后会先被埋葬,然后才死去,那些在苦难和饥寒中哭泣的孩子们现在长大了,拿起武器又变成了苦难和饥寒的制造者。
       两人陷入沉默,直到海德里希低下眼睛。
      “您又给我惹麻烦了。”
       意料之中。舒伦堡及时说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我很抱歉”。
      “如果您再继续这样的话……”副总指挥脸上的神情温和耐心,伸手拈去他肩上的绒毛,又慢条斯理地帮他把衣领抚平,然后平静地抬起眼看他:“恐怕我需要在镜子后面挂点什么东西了。”
       律师的脸色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变化,但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下。
      “感谢您这次原谅我。”
      “我还没这么说。”
      “可我们现在在车上。”
       律师朝他眨了眨眼睛。他向来善于利用怀柔与示弱,并且知道怎样让自己看起来诚恳又无辜,法兰西串种的小恶魔天生就懂这些。
      “这并不影响。”
       莱因哈德心平气和地说。
      “把手给我。”
       舒伦堡老实递上自己的爪子。莱因哈德将它握在手中,用指腹摩挲了两下,感到那捧比他小一圈的骨骼像只安静的雏鸟蜷缩在掌心。
      “我是否在出发前就告诫过您要格外小心谨慎?”
      “是。”
      “您是怎么向我保证的?”
      “我很抱歉,副总指挥。”
      “您也许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可实际上我对您说的任何事都有原因,不仅是因为我熟知他们,还因为我熟知你。”
       舒伦堡沉默不语。
       海德里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学徒是否真的认真悔过,如果他偷奸耍滑,副总指挥也知道该如何纠正他。失去赏罚的机制构不成规训,他可以把一条狗带到不属于他的高度,也可以几句话就吓得这小混蛋晚上做噩梦。
       当然,久别重逢,他不想表现得太苛刻,海怪刚刚吞下一座犹太教堂里的所有生灵,现在是个和蔼的人类。就在瓦尔特的小小愧疚即将被持续的静默变成恐慌时,他的手里被塞了一串东西。
      “我把您的车带来了,您可以在访问结束后自己开回柏林。”
       谢谢你,伟大的副总指挥。舒伦堡在心底由衷感激,考虑到这一举动不仅将他从日渐尴尬的人际关系中解救出来,还给了他行动上的自由。
      “我看了下从波兰特勤局缴获的文件,他们对德国军备情况的掌握令人震惊,我需要你回去后立刻动身前往多特蒙德,去调查那里的军工厂。”
       多虑了,海德里希从来不发没有理由的善心。
      “看来您不打算同大部队一起回去。”
      “没错,我还会在此地停留一小段时间,和国防军商讨战后管理问题,以及新边境上的安全措施。”
       海德里希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您的制服看起来很不错,也许回去后我会考虑给自己也做一套。”
      “我还留着上次的优惠券。”
      “好孩子。”
       莱因哈德拍了拍他的大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们去吃饭,列车上一般什么时候供应晚餐?”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您想吃什么?”
      “不是三明治就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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