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六】精神病患（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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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总队长的葬礼上回来后，六处处长就不大对劲，这是保安局所有人的共识。

是的，作为一个专业情报工作者，他有着高超的伪装技巧，谎话也是张口就来，只要他想，你似乎永远看不透他的假面。但自从上任局长长眠地底后，他的精神和健康也跟着走了似的。一个星期不小心摔碎了三个杯子，开会走神，眼下的乌青比得上画了彩妆的小丑，本就病怏怏的身子更是连最后一点养分都被抽走了般，也许六尺之下的那位都比他有气色些。

关于此事，局内衍生出许多奇异传闻，譬如半夜的六处办公室常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喃喃自语，或是开会时不住地看向一个没人的角落之类的，后来更是出来了怪力乱神之说。

虽说话题的中心人物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关心下属的全国领袖自称忍受不了队员们每日的相互诋毁和猜忌，明令禁止在局内散布谣言，第二天就把六处叫到了办公室。

从前天的鲜花长势扯到今年的气候变化，口若悬河地啰嗦了半个小时，直至发现面前的年轻人心不在焉地盯着桌旁的雕像，他才扶了扶快要滑到鼻尖的眼镜，用和蔼的几乎溢出来的语气说，“这是昨天罗特先生送来的样品，你认识他的，对吗？弗朗茨·罗特，那个布拉格有点名气的雕塑家。”

舒伦堡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专心比较着雕像和鬼魂的脸，想着哪个才能比得上记忆中的可怖，最后点了点头，夸那雕刻家确实技艺高超，“简直栩栩如生。”舒伦堡如是说。而那个鬼魂很不满意似的，挡在雕像前，用他生前一贯的讽刺语调，大说着他们的不同。舒伦堡没施舍他一丝眼神，将注意力放在希姆莱的话语上。

兴许是终于无话可讲了，令人尊敬的全国领袖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最近的一些传言……你知道，我向来是相信你的能力的，你简直是我们最好的一张牌。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是莱茵……鬼魂作祟，你一定要如实的说，好吗？”

要是嘲笑能化为实体，这个满脑子玄学的神棍早被它砸死去和下属见面了，舒伦堡恶意地想着。“我身体的健康状况，您也是知道的，只是最近吃的药副作用很强，工作才受到一点影响而已……并没有什么鬼魂的。”他笑得得体，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希姆莱大概是认为年轻人是工作压力大，加上其上司的突然死亡对精神的冲击才累垮了，带着些怜悯地给他放了三天假散散心，还硬要把一个副官塞到他身边，生怕舒伦堡哪天真悄无声息的死了一样。舒伦堡向他告别时，他的眼神活像是注视着海德里希的遗孀。

“你就这样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插足我们之间。”海德里希这时到像是个被蒙骗了的良家丈夫了。而舒伦堡和新上任的临时副官上了车，再一次把他当成空气。

好吧，关于所谓的鬼魂，舒伦堡一开始的确有被吓到。刚参加完上司的葬礼，甚至还带着装模作样的泪滴，回身就发现他正完好无损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即使是再高明的特工，遇上这种超自然现象也会慌乱的，于是第一个杯子牺牲了。

在不间断打碎三个杯子之后，舒伦堡已经适应了他的存在。毕竟只有自己能看见，对生活也没什么影响。不过这个鬼魂似乎与生前不大一样，话更多，更加直白尖锐，也更难听了，简直像是要把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舒伦堡将其解释为死后的破罐子破摔。

“我冒昧问您，鬼魂也会有盗版的吗？”在前上司滔滔不绝吐槽了全国领袖四十分钟后，舒伦堡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坐在前排的年轻副官转过头来，“抱歉长官，您刚刚是想问我什么？”舒伦堡挥挥手打发了他。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相信鬼魂之说了，我虔诚的门徒。”海德里希呼出的冷气几乎扑到舒伦堡的后颈上——如果他还能呼吸的话。“亲爱的瓦尔特，你明明知道，世界上并没有鬼魂的。”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只是你的幻想，不是吗？说真的，你该去看看精神医师了。”

舒伦堡没说话。是了，他说的完全正确，世界上是没有鬼魂的，况且就算是有，上司也不会来缠着他，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要相约地狱相见之类的。至于幻想，舒伦堡猜测是安眠类药物的副作用。这样说服自己，他脸色缓和，但看向幻觉的目光又冷了一点。

副官大概是觉得他此时心情不错，试图用自己的一些见闻来给长官解乏。这次舒伦堡没有再拒绝，很给面子的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目的地在莱茵河畔，这有一家私人营业的靶场。大概是希姆莱提前打好了招呼，舒伦堡一下车就受到了场主的热情迎接。第三次面对一张永不闭合的嘴，只想来放松的病患有些头疼，他的精神问题也许就是这么引起的吧。

“你在说我坏话吧。”幻象朝他眨了眨眼。

“这把可以用吗？”舒伦堡指着桌上崭新的手枪。

“可以，您的眼光真好！这是刚刚送来的样品，比改装前更加轻巧，便于携带……”副官这次察觉了上司的不快，抓住时机打断了场主的枪械知识科普，自告奋勇要去报靶。舒伦堡感叹了一小会儿年轻人的工作热情，微微点头他就小跑着过去了。

“我记得你是个神枪手的。”幻觉的声音扭曲而尖锐。

“是的，长官。”舒伦堡举起手，半眯着眼，一枪打过幻象的心脏。

“我们——”子弹飞过的呼啸声压过了戛然而止的噪音。

忽然一下子起了风，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的副官呼喊着，“正中靶心！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