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林客 于 2024-2-17 22:22 编辑
【颤音】 “叛徒奥托·斯特拉瑟,英国特勤局的工具!对元首的反复攻击!”海德里希倒着念出了《人民观察家》报的首版低级标题,真不愧是当年的慕尼黑周刊,无论用词还是内容都和他手下某个巴伐利亚老警察一样,时刻给人一边大声讲话一边用硕大啤酒杯砸着桌子的印象。 “闭嘴,莱茵哈德,”这垃圾报纸原是攥在对面的舒伦堡手上,“咩咩咩,咩咩咩,您讲话最好是不要带情绪。”他心里很烦,被迫扮演了几个月的施梅尔上尉,眼看就能在英国情报人员内部插个钉子,谁知千里之外某个奥地利下士偏要在这节骨眼上遇刺,真要死了也就好了,偏偏元首他精神抖擞,强制自己中止行动将那俩英国佬赶紧绑回来。 刺客埃塞尔,他是个——木匠?他和海德里希都不认为这人能和英国人有什么关系,如今故事又有了新版本,关于NSDAP脱党流亡分子奥托·斯特拉瑟。 “对不起,我不念了。我以为您能高兴点呢,元首的注意力这下全转移到他那位前同志身上去了,想来您的白斯特先生要没事了呢。” “这和白斯特上尉有什么关系?从我回来到现在您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太下流了,海德里希!”舒伦堡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将报纸撕成边缘整齐、铅笔粗细的一条一条,“该死的,我本来可以继续潜伏下去……您又干什么?放手!” 他隔着桌子就想把手抽回去,对方却不允许他就这样逃走。“安静,安静点……猫咪,别这样到处乱抓,”海德里希半张脸埋在他袖间,“雪松和鼠尾草。” 舒伦堡开始认真思考什么香水能驱狗。 他想起那个该死的昨天,昨天他跟随海德里希觐见元首,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不可一世的RSHA长官就如临大敌,生怕九月才缀上的新头衔第二天就出现在墓志铭上。“您是要和我同归于尽啊。”当时莱茵哈德神经质地将一把瓦尔特P38塞在他手里,要求自己的下属打死自己再自杀算了,遭到拒绝之后,劈手就是几个毫不爱惜的耳光。 应该开枪的。但是他没有,他只是贪婪地回味那种痛觉,咀嚼着金发野兽色厉内荏的绝望。在希特勒的餐桌上,所有人都是失去个人意志的跳梁小丑,近乎惨白的蓝色月光倾泻而下,点燃了同罪者肮脏的灵魂,不知要烧灼到何时。想到这里舒伦堡开始微笑,伴随着虚假的泪水。 海德里希知道自己的恐惧和虚弱已经不再是秘密,过分坦率是一种心灵的裸露,让人遍体生寒,这种时候人们会下意识地开始做爱。夜间的米格尔湖水位开始上升,可能是酒精的作用,舒伦堡总觉得湖水在沸腾,涤荡着岸边雾气蒸腾的丛林,一时间天地都摇摇欲坠。没有前戏,大腿被强硬地分开,惯于用剑遍布重茧的指尖剐蹭着柔软的内侧。他不喜欢这样,平时为了哄某个人高兴打开自己的身体是一回事,这样被强暴又是另一回事。 无论呻吟还是求饶,都只是安抚性的欺骗。海德里希知道他这一点,不允许他又一次得逞,修长的手指夹着那令人恼火的巧舌,模仿着交媾的动作肆意玩弄。屈辱的、窒息的感觉迫使他早早泄了身,半梦半醒中近乎撕裂的疼痛却还在侵袭他单薄的肉体…… 再次醒来就是今天早上了,在一张沙发塌上,这也是海德里希这个老淫棍的无数罪恶窝点之一。可能海德里希也晓得要是直接提裤子跑路,他俩就玩完了,他一睁眼就看见海德里希伏在塌边,邪恶的金色狗脑袋枕在自己膝盖上。 “早上好,瓦尔特。”讨好性质的笑容,真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看样子是干了个爽嘛。以舒伦堡对他的了解这是唯一一个可以暴力反击又没有什么危险后果的时间,于是抬腿一脚,踹在那张下流的长脸上。 “Uh……”对海德里希来说这就是特赦了,狭长的蓝色眼睛觑着小律师的脸色,手已经不安分地捞住了他的腿,炙热的嘴唇印在苍白细嫩的脚踝,激起一阵阵战栗。舒伦堡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如此寡廉鲜耻之人,昨天还对自己施以暴行,今天又开始扮演他妈的卡萨诺瓦! 他开启了无线电静默模式,在有个庞然大物挂在自己身上的情况下,草草洗漱完毕,沉默一直延续到莱茵哈德开始尖声怪调念报纸的时候。 海德里希喜欢他腕间的香水味,但绝对不喜欢他渐渐绷紧的肌肉和伸进衣服口袋去掏枪的另一只手。 “放松,放松,”他骤然抽身将双手举过头顶,“那您想要什么标题呢?您看这个怎么样—— 《175现行犯莱茵哈德·海德里希!秘密战线的行刑者瓦尔特·舒伦堡!正义枪决!》” 似是震惊于他能死能活的特性,怨气冲天的小律师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一声嗤笑。 莱茵哈德知道这次危机算是过去了。他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才是第三帝国绝望的傀儡,一个地位尴尬的暴力代行者,昨天他真的吓坏了,瓦尔特一直有某种厌世倾向,某次聚会后奥伦多夫就说过:“我不要搭舒伦堡的车,他能踩油门就绝不碰一脚刹车!”后来他也帮忙处理了几次超速罚单,谁知舒伦堡的自毁意愿在元首面前达到了顶点,针对英国的军事实力指点江山大放厥词,他坐在那张桌子上只觉得周围的气流高速运转,随时能刮起一阵风暴,往地狱里刮。 瓦尔特这种人显然是活不长的,鉴于他说出的也是自己的心声,莱茵哈德只觉自己也命不久矣。昨晚他想要伤害他,彻底毁了他,打断他的脊梁让他从此像一条俯首帖耳的母狗,尝到泪水之后却陷入了自己那郁郁不得志的、苦涩的青春回忆。找到一个避难所之后,海德里希抱着自己的猎物枯坐到天光乍破,待第一缕晨曦落在小狐狸褐金色的头发上,海德里希决定暂时放他一条生路,他要看着他将身边人玩弄于股掌,直到和自己一起落入命运的罗网。 这是以后的事了,此刻他只想找点什么事情分散小家伙的注意力。
【行板】 海德里希,缪勒,还有我自己。舒伦堡心说这是什么地狱,上次他们这样交谈,还是那该死的毒酒事件。 这回也没差,据说缪勒给那个刺客埃塞尔注射了大量柏飞丁,却没有得到新鲜的证词。“只有这个吗?下药这种事他俩真是不要太熟练了。”舒伦堡发誓自己只是心里想想,余光却发觉缪勒阴毒地往这边扫了一眼,浓厚的巴伐利亚土腔稍微停滞一会儿,继续做着报告: “当然还不止这些,我们还原了他平时的工作地点,让他重现制作‘地狱机器’的过程。显然他可以在短时间内独自完成这个暗杀装置。” “如果是普通案子我现在就能结案,但既然元首如此放心不下,”说着他又往舒伦堡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件事还是引到‘黑色战线’那边比较合适,免得舒伦堡同志的英国朋友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说完还要恶毒地一咧嘴,好像他那张下颌肥硕的狗脸还不够难看似的。 ……舒伦堡深吸一口气:“没错,比起没影的奥托·斯特拉瑟,白斯特等人至少是有情报价值的,而且……” 他报复性地瞥一眼海德里希:“白斯特先生是一位英国绅士,一位可敬的对手,不该被粗暴对待,您说是不是?” “……是。”这个字几乎是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倒是对那个装置有点兴趣,您要一起去看看吗?” …… 审讯室的门十分低矮,看起来是个半地下室,海德里希习惯性地撑着门框顶上防止后面的人碰头,结果发现舒伦堡并不需要。奈比已经在那里了,和埃塞尔(Georg Elser)一人站在桌子的一边,仔细研究一份图纸。 “他俩的额头快要碰到一起去了。”海德里希首先注意到的是这诡异和谐的气氛。 “相当年轻的刺客。”舒伦堡站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用目光描绘小木匠削瘦憔悴的身影:一个身材矮小的施瓦本方言者,向后梳理、带细微波浪的深金色头发,干净利落的工匠之手……他喜欢这个家伙,好奇怪。 海德里希想要和他谈谈,奈比起身出去,经过埃塞尔身边时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了半秒钟。埃塞尔动作没变,但舒伦堡知道他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和奈比叔叔聊得不错,哈?” 好烂的开场白,莱茵哈德。E科长苦涩一笑,向被迫社交的囚犯投去充满同情的一瞥,后者抬眼和他的目光短兵相接,很快又低下头看自己的东西。 得不到回答的局长先生又提出了几个温和的常规问题,无非是些官僚套路,“我们只是例行公事,如果你是被胁迫的,我会尽我所能”,“有些组织会提出相当崇高的理念,你听闻了什么吗?……不,不需要具体的名字”。那个孤狼刺客的拘谨不安却没有减少分毫,他坚持这只是个人的复仇,他眼中有一种狂热、一种宗派主义的虔敬,即使是舒伦堡也为之动容——他也曾笃信天主和祂的“爱”,在五年前他会认为这是位圣徒。 可能是觉得伪装模式下的海德里希还不赖,最后小木匠松动了一点点,好心提醒他:“您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您是个上等人,难道会比昨天那位先生更有办法吗?”他撩起袖子露出狰狞的伤口。舒伦堡猛掐大腿提醒自己不要吐出来,学过两年医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造成这些伤痕需要什么样的心理准备。 海德里希叹了口气,远远不止,他在心里说。但他今天不打算用“加强审讯法”(用缪勒的话来说应该是“记忆恢复之术”),而是假装自然地在房间里踱步,仔细查看埃塞尔还原的装置,相当珍惜似的抚摸每一片精细构件,事先还会征得对方同意——“我可以碰这个吗?” “请便。” 舒伦堡就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看他一个细节一个细节聊下去,其实是变相夸赞了对方的手艺,当时自己就是被骗得表达欲爆炸,连玩不了大提琴这种事都让人拿捏了。“这根麻线是和纸板一起的?那机芯是从这里吊上去的咯?” “您会?”哦不,他的声音已经解冻,就像阳光下的融冰,亮闪闪的。 “完全的门外汉,”好浮夸的表情,真是受不了了,“我只会玩一点帆船,自组的那种。” 时间雷管和精心设计过碎片飞行轨迹的弹药被巧妙地埋在一根柱子里,一旦引爆,建筑内部扭曲变形的钢梁就会弯折成一把竖琴的样子。“真是大师之作。”出门后海德里希仍是忍不住赞叹,舒伦堡则注意到亚瑟·奈比就在远处拐角的地方,一个人默默地抽烟。 “我想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 没有随从,回去路上是舒伦堡在开车。冷漠的声音消散在风里,海德里希听不出他的情绪,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但他会被折磨到死,是不是?” “这和你我没有关系,瓦尔特。”和这个敏感的小怪胎讲话真的好累,不亚于莉娜问他灰蓝色和天蓝色哪个好看,“现在是奈比接手这件事不是吗?亚瑟·奈比,你信不过他吗?” “我害怕您,先生。您明知道元首对埃塞尔很感兴趣,绝对会拿他做一个幌子,攻击自己所有看不见的敌人……到时候他就不会在我们手里了,天知道那些人会对他做什么。” “您冷静点,您已经超速了。怎么,您今天又变得多愁善感了?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天哪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急转弯,黑色的梅赛德斯撇在了大道上,这个路段算相当隐蔽的,公路两边只有八风不动的深青色水杉。不会吧。海德里希绝望地把手伸进衣服口袋,去找那把早上收缴的瓦尔特P38,他很确定这会儿舒伦堡身上不会有枪,那么现在这个酷似出租车司机抢劫谋杀的情况是…… “不是那个意思,”手无寸铁的神枪手无语凝噎,“我只是疑惑,您应该知道您和埃塞尔的谈话毫无意义,为什么还要故作姿态拿他寻开心?” 他近乎怨恨地继续说下去:“啊……让我想想,如果被关进牢里的是我,您是不是还能像无事发生一样,打开牢门进来做一次?” “为什么不呢?”这算什么问题?在海德里希异于常人的观念里,既然大家都是大人物棋盘上的小卒子,及时行乐就没什么不好。掌握别人的心灵和头脑何尝不是另一种征服,虽说工作内外他的性格反差经常让人浑身不适,但他喜欢撬开别人的脑子看看他们在想什么。 病态的掌控欲驱使着他,使他惯于在施展毒计之后进行画蛇添足的甜蜜诱哄,就像今天,他看到了一个孤胆英雄稚嫩的心,那么可爱鲜活,而且——他确信舒伦堡对此深有感触,他要他看着最后的普罗米修斯之火归于沉寂,直到人间再找不出一个义人,他们就可以相拥着直坠地狱。 大概知道身边人产生了一些阴暗的思绪,却说不上来是什么,舒伦堡讨厌这种感觉。此刻他只想扳回一局,半带胁迫地要求对方和自己进行一些有益身心的活动,最好能让自己忽略眼下诡谲压抑的气氛。 “操我,然后滚回去工作。”
【绝弦】 好热。关于某捷克钦差的暴亡,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布拉格的夏天空空如也,身边少了那个人的气息,他不习惯,但也别指望一个律师能写出什么悼亡的诗句。 真要说的话,没人比海德里希更懂做爱?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但是,我确实没有盟友了。”他支起耳朵听希姆莱的训话,大家基本上被数落了个遍,到他这儿就是“我们的便雅悯,已故局长寄予厚望的青年才俊”,舒伦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太棒了,其他人的目光要将他扎成筛子啦! 可能希姆莱自己也觉得这样做不是很合适,于是他话锋一转,口头上将刚刚才被骂成一滩稀泥的亚瑟·奈比撮起来,树立为跨部门合作的典范。 老奈比?这个名字就像六月的一滴雨水打在他困倦的眼皮上,虽然平时不怎么留意,但仔细想想五处处长确实还不赖。之前有几次行动需要与他们合作,人家都是直接把印鉴丢给自己:“联合发文就是了,不很要紧。” “甚至他挑女人的眼光也不赖。”舒伦堡微不可察地耸耸肩,奈比有那种风流韵事就很合适——他是一战时候两次负伤的先锋营英雄,长得也算温和儒雅。 此时他们依然没有太多交集。随着战事推进,东西两线的铁幕开始往里收紧,一些人灵魂深处的狂躁不安在空气中嘶嘶叫嚣。在已经成为惯例的工作午餐会上舒伦堡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敌意,大部分来自卡尔滕布伦纳的诘问和揶揄,还有一部分是奥伦多夫、希克斯这类人虫豸般的暗暗讥嘲。这会儿连缪勒都没有那么面目可憎——这两年他们各自越权行事,给了新局长好大的没脸,以至于很多时候舒伦堡都原谅了他的出言不逊。 他关心的是奈比,这位气场出奇柔和的古怪朋友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时常脸色苍白、冷汗直流,舒伦堡正要找个接口离席,就扶着这位虚弱的先生到自己办公室去了。 “请坐,”他先给人接了杯热水,“我去给您找点药。”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护肝的、治肠胃的、抗惊厥的,还有希姆莱的私人医生克斯滕拿过来的中药(开什么玩笑根本不敢吃)。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话是断断不能问的,他只能从别的地方开始。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这种情况完全可以休假。” “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是那么简单的。间谍在心里重复一遍,错了,您要说:我没有时间。 就算什么信息也没有透露,脆弱状态下的语气也暴露了自己的心。舒伦堡笃定他经历的是精神上的问题,决定过几天派人了解一下奈比这段时间的行程,只需要官方记录在案的,不必引起别人的注意。
Gestapogebäudes ein Häftling……这应该是缪勒的地盘对吧?奈比和……Georg Elser? 埃塞尔……埃塞尔……舒伦堡一度认为这早就是个死人名字了。如果穆勒和他的Gestapo要一个人活下去,那个人就会……他不敢继续想了。早在1939年他就发觉小木匠对奈比有某种程度的依赖,如果奈比现在的状态与此有关联,想来埃塞尔的处境会相当恐怖。 他记着这件事,日常生活中对奈比多了点照顾,但全是顺手人情。他甚至借着探望高级战俘的名义顺道去看了看埃塞尔——这个被遗忘的无名小卒。在封闭环境里人性之恶生长到了极致,缪勒的人用高温、脱水来折磨这个可怜的人,他的样子完全变了,比以前更像一个轻飘飘的幽灵,眼下一片青黑,双腿不自然地微微内扣。但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完全干涸,目光不规律地移动着,找不到焦点。 舒伦堡知道这些人的手段,有些囚犯意志相当坚定,遍历酷刑之后还是目光锐利,精神矍铄。这时候为了摧毁对方的心性,甚至还不是为了口供,他们会强奸。这些士兵未必是同性恋但是,是的,他们会强奸,像操一条狗一样发泄自己多余的暴力冲动和单身汉的可耻欲望。 知道这位受害者如今对人的声音很敏感,他站在栏杆外没有动,等着对方先注意到自己。这间囚室十分幽暗,他看不清里面的人是怎样移动的…… !!! 倏地一声裂响,惊吓过后他意识到埃塞尔自己撞上了栏杆,猛扑上来的,如同困兽在树干上留下利爪的痕迹。 “您看看我是谁。” “……” 良久,埃塞尔算是找回了一点语言功能。“……不认得,什么时候小孩子也能参军了?” 这便是认得,舒伦堡在心里连连叹气。“谈不上,只是在武装部队挂了个闲职。”他意识到埃塞尔的观察能力一点没减弱,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衣服上刚缀的东西。 也许是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自己见过的人面前,埃塞尔强打精神,支撑着残破的身体与对方交谈。“海德里希先生好吗?” “……死了两年多了。” “对不起,他们不会告诉我任何事。” 最后舒伦堡得知这几年奈比偶尔会过来,真是疯了。“您的奈比先生,”他暗自腹诽,“在明斯克配了不少毒气车,昨天我还拜读了他的大作,关于对低等人种的豚鼠实验。” 但他不想毁了小木匠唯一的精神支柱:“你们相处好吗?” “很好,他同情我。” “然后呢?” “这就够了。” 真的很好哄。舒伦堡不是很理解这种涸辙之鲋的垂死心态,但他知道奈比确实做不了什么,光是探视就够危险了。不断后退的前线像一道琴弦勒在他们的脖子上,各类势力开始互相撕咬、犬牙交错,一部分安保责任就落在奈比手里,但老同志显然是心不在焉。 “您是个真正的懦夫,”后来卡尔滕布伦纳不无轻蔑地斥责他,“有人告诉我明斯克的数据不很精准,拿出点勇气来吧!您现在的样子比舒伦堡更像一个失败主义的幽灵。” ……这个人一定要上绞架,舒伦堡两只拳头都捏起来了,缪勒轻轻踢了他一脚,意思是他就这德行你且忍忍。 “我不知道您想做什么,但是亚瑟,”散会的时候他快步追上最近才混熟的朋友,“别人已经注意到您了。” 奈比撑起一个虚弱的微笑,好像他的灵魂从躯体上脱落了一半,快要粘不住那样。 “我会比您更进一步。”说这话时他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彩,腐烂的枯井,在冬天开始沸腾,让人望而却步。 “您知道……”舒伦堡不敢再说下去,他自己也在找退路,但策略相对保守,无非是提高了某些被俘敌国政要的待遇,又转移了部分囚犯为自己积累谈判筹码。可是亚瑟·奈比,他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这位好好先生已经展现出孤注一掷的决战思维了,他有预感接下来的事情会脱离自己的控制! “我不知道您了解什么,”舒伦堡压制着内心的怅惘,“我不会挡您的路,但我们部门之间的关系不会再像从前一样。” “明白。”对方的语气还是恼人的温柔,他的眼神好刺眼。如果你在暗室中呆久了,走到雪地里就会患上雪盲症,类似现在的这种感受。 “保重,奈比先生。”
又一次炸弹袭击。 “7·20”事件发生的时候亚瑟·奈比就失踪了。起初就连缪勒也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以为是普通的擅离职守。Abwehr的卡纳里斯可没有这种好运气,他太扎眼以至于三天后就被锁定。 卡尔滕布伦纳,缪勒,还有我自己。舒伦堡心说莱茵哈德你快睁眼看看吧,这种组合绝对没好事。 这次三人会谈,另外两人一致同意舒伦堡经手这件事最为合适,甚至隐隐有胁迫他的意思。“你们的工作内容是交叉的,甚至,”缪勒又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鬣狗般的半笑,“他对你颇为照顾,由你出面他不会有什么防备心。” “不知怎的,我感觉会是您。” 面对这件事卡纳里斯相当淡然,只是轻轻搂着他的肩,一起走出被重重围困的舍连别尔克洋房。 舒伦堡失去了他的消息,直到第二年2月7日,缪勒抓着他的手,他想要挣脱,一连串轻柔的敲打落在他掌心。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上一次审讯时我被打破了鼻子。”)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死期已到。我不是叛徒。我行使着作为一个德国人的职责。如果你活着出去,请向我的夫人传递我的问候。”) “您的消息从哪里来的?”他不想,可是他的手还是在颤抖,这可以解释,被一只又湿又冷的手握着,有这种反应很正常不是吗? “卡纳里斯不会知道,他隔壁的囚犯也是我们的人。” 所以呢?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舒伦堡试着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却被抓得更紧。 缪勒觉得他的反应相当有意思,“您怎么了?”,老警察的语气开始变得阴阳怪气,“啊,我知道了。您毕竟是个教养良好的孩子,对任何人都有一种多余的同情心。” “……我想您会高兴知道——亚瑟·奈比有消息了,有人向我们报告他就在万湖,所有侦察工作已经完成了,明日开始,短兵相接。” 他说这话时低头摩挲着对方被蹂躏得通红的腕骨,目光近乎猥亵。舒伦堡痛得要命却不敢出声,各种念头转得飞快:这种事情还能去找谁?失去庇护以后埃塞尔又会被发配到哪里?缪勒还知道些什么? 那边缪勒倒是知道他查不出什么问题,却还是冷笑着揪起他的头发往沙发上狠狠一掼。“我有一些不太明朗的线索,”他几乎是压在瑟瑟发抖的小家伙身上,“达濠,布痕瓦尔德……那么多可爱的地方,还是说你愿意和你的两位朋友团聚?” “我以党卫军的荣誉(真的有这种东西吗?)起誓,我没有做任何对帝国不利的事!” “你还在说谎!” “我向您保证!”舒伦堡几乎是在尖叫了,真的好疼,该死的巴伐利亚人肮脏的手指卡在自己脸颊两边,快要掐出血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离那个地方的。他请了一段时间的病假,听说奈比也是被琴弦绞死,挣扎了很长时间才断气。 “您喜欢弦乐?”他曾经这样问埃塞尔。 “是!”小木匠还和从前一样,聊到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就能忘记周遭的痛苦和丑恶。殊不知从1939年起,他这份心性就织就了另一种琴弦,紧紧套在他们这些人的脖子上。 世界是一架手摇风琴……该死的,该死的诅咒。舒伦堡不了解亚瑟·奈比,也不了解莱茵哈德·海德里希。投机与悲悯,真的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吗?“人们认为我是一个怪物。”当时海德里希扼着他的脖子,病态地诉说着一切,舒伦堡以为自己要死了。 “疼痛是有益的,瓦尔特。我如此羡慕你,我早就不为什么事情痛苦了。” 他的琴弦早就挣断了,舒伦堡生平第一次对死者产生了同情。
后来的日子流水般平静,只有深层的不安凝结成冰。走廊里的装饰画掉在了地上,缪勒想要拿工具处理一下,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舒伦堡已经在那里,用他家卢森堡分店的琴弦,慢慢将那幅画吊上去。 “哦,舒伦堡,”他苦笑着摇摇头,“你会让我心脏病发作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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